文/何慧斌
中国古代书画作品在庋藏流传过程中,官方鉴藏机构或个体鉴藏家常会于作品引首、本幅、隔水、拖尾及边绫等处钤盖其鉴藏印章,除了证明此作曾为自家收藏、过眼、审定之外,钤盖鉴藏印是鉴藏者对于书画作品艺术价值的某种肯定。狭义而言,书画鉴藏印大抵可分为三种类别:一是收藏类鉴藏印,此类印章印文中常有“珍藏、收藏、宝藏、所藏、珍玩、秘玩、宝玩、珍秘”等内容,指印主为藏品的曾经所有者;二是赏鉴类鉴藏印,印文中常有“鉴赏、珍赏、清赏、心赏、曾阅、过目、过眼、经眼”等内容,指印主曾寓目过此件藏品,印章所钤作品并不一定是印主的藏品;三是鉴定类鉴藏印,此类印文中常有“审定、校订、考订、鉴定”等内容,指印主曾考证、鉴定过此件藏品的作者、真伪、优劣等。中国古代书画鉴藏研究中,释读解析法书、名画、拓本上所存鉴藏印章,对于书画作品递藏史梳理、真伪判定等问题研究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常见于清中晚期书画著录,存世书画亦常见钤有此二印。目前已有的研究成果在表述此二印时多有讹误,如将“亳州何氏珍藏”笔误为“毫州何氏珍藏”,或将印章文字内容误释为“亭州何氏珍藏”。〔1〕除此之外,二印的印主归属问题悬而未决,美术史研究者遇到此二印,在表述时多一笔带过语焉不详,或蠡测有误、悖于史实。
一、印章基本情况
“慎余堂书画印”为白文印(图1左),此印为三字两行布白,竖式长方形制,汉印印风,线条爽利,印面朱白疏密对比强烈。印文内容中“慎余堂”为印主堂号,“书画印”主要言此印功能为印主收藏门类用印。“亳州何氏珍藏”为朱文方印(图1右),此印为双字三行布白排列,边有细框,元朱文印风,印文结字工稳,线条细腻匀净,“亳州”二字为地名,当为印主祖居地或籍贯,“何氏”为印主姓氏。“慎余堂书画印”与“亳州何氏珍藏”二印常见于清代中后期文献中,晚清金石学家李佐贤所著《书画鉴影》一书中多次言及此二印:
图1左慎余堂书画印采自《游似本兰亭序》
图1右亳州何氏珍藏采自《游似本兰亭序》
1.王齐翰《勘书挑耳图卷》:绢本,高一尺二寸余,长二尺九寸……卷前(白文)耿嘉祚会侯氏号潄六主人书画之图章(方印)……亳州何氏珍藏(方印)、(白文)琴书堂(方印)〔2〕、慎余堂书画印(长方印)。
2.蔡忠惠书《谢御赐诗卷》:纸本,高一尺二寸余,长一丈有六寸……诗前(朱文)乾隆御览之宝(长圆玺)、石渠宝笈(长方玺)、永瑢(方印)、亳州何氏珍藏(方印白文)、慎余堂书画印(长方印)。
3.蓝田叔《仿四家山水卷》:冷金笺本,高一尺一寸,长二丈七尺八寸……隔水绫(□文)慎余堂书画印(□印)、亳州何氏珍藏(方印)。
4.黄尊古《仿王石谷千岩万壑长卷》:绢本,高二尺一寸,长四丈七尺……卷前(白文)慎余堂书画印(□印)、亳州何氏珍藏(方印)。
5.仇十洲《初唐应制画册》:画绢本,工细重设色,每页高一尺有八分,宽一尺一寸八分……绫边(朱文)亳州何氏珍藏(方印),(白文)慎余堂书画印(长方印)。
6.《名人文札集册》:第十六开至第十九开……幅前(朱文)亳州何氏珍藏(方印),(白文)慎余堂书画印(长方印)。
7.黄尊古《仿古山水册》:纸本,十二幅,每幅高一尺二寸,宽一尺六寸,俱写意……下角(白文)山水痴印,慎余堂书画记(长方印),(朱文)亳州何氏珍藏(长方印)……
8.赵文敏书《多心经册》:纸本,共三开,每开二页,每页高一尺二寸余,宽五寸,字经七八分……前裱纸边(朱文)亳州何氏珍藏,(长方印)慎余堂书画印(长印)……〔3〕
李佐贤《书画鉴影》中所录共有十余件书画作品上钤有“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其中,王齐翰的《勘书挑耳图卷》、蔡襄的《谢御赐诗卷》、赵孟頫的《心经册》、仇英的《初唐应制画册》等作品传世(表1)。
表1《书画鉴影》辑录钤有“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的传世书画作品
《勘书挑耳图卷》又名《勘书图》,现藏于南京大学博物馆。此图为南唐时期翰林待诏王齐翰所绘,画面用笔细腻精妙,施色清丽纤润,有着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勘书图》自五代开始递藏有序,画面本幅及拖尾跋文共钤有八十余枚鉴藏印,其中包括五代南唐“建业文房之印”;北宋内府“御书”方印、南宋“睿思东阁”朱文印;元代张文谦、张晏父子鉴藏印;明代著名收藏家安国“大明安国鉴定真迹”“大明锡山桂坡安国民太氏书画印”;清代,此图曾易手庋藏于耿昭忠、耿嘉祚父子,画面本幅钤有耿氏父子“真赏”“湛思记”“琴书堂”“耿会侯鉴定书画之章”“汉水耿会侯书画之章”“耿嘉祚会侯藏号漱六主人书画之赏章”“会侯珍藏”“珍秘”等鉴藏印。“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钤于本幅与边绫右下角骑缝处(图2)。
图2《勘书图》“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钤盖位置
《谢御赐诗卷》书者为北宋书法家蔡襄,现存两版:一版书体为行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另一版书体为楷书,现藏日本东京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李佐贤《书画鉴影》中所录《谢御赐诗卷》为楷书版。楷书版《谢御赐诗卷》拖尾存北宋米元章,元代鲜于枢,明代吴宽、董其昌、陈继儒等人跋文。此卷递藏有序,画面本幅及拖尾跋文钤存元代乔篑成、王茁,清初安岐,乾隆御府及永瑢等鉴藏印,“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钤于本幅右上边侧(图3左)。
图3左蔡襄《谢御赐诗卷》(局部)
赵孟頫的行书《心经册》现藏甘肃天庆博物馆,此册上钤明代项元汴,清代乾隆、道光时期收藏家纪昌等人鉴藏印,“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钤盖于册页首开前裱纸中部(图3中)。
图3中赵孟頫《心经册》(局部)
《初唐应制画册》又称《唐人诗意册》,为明代画家仇英所绘。此册为绢本设色,每一开图绘配对幅题诗,总计十六对三十二开。“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钤盖于首开“早朝入宫”右侧边绫。
清末收藏家端方所著《壬寅消夏录》中言及所藏钤有“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的书画作品共有五件,其中王齐翰《勘书图》与《书画鉴影》中的表述一致,其他四件钤有此二印的作品为:
1.米元晖《山水卷》:收藏有中兴首相之家(朱文方印),卫国珍藏(白文方印),冯氏图书(朱文方印),慎余堂书画印(白文长方印),亳州何氏珍藏(朱文方印)。
2.明王孟端《云山图卷》:收藏有诒晋斋印(白文方印),式古堂书画(朱文长印),慎余堂书画印(白文长印),亳州何氏珍藏(朱文方印),仙客(朱文方印)……
3.倪文正公《诗画册》:纸本,高九寸五分,宽一尺三寸五分。诗画共七开,题跋九开,共十六开。收藏有慎余堂书画印(白文长方印),亳州何氏珍藏(朱文方印)。
4.张则之《行书卷》:纸本三接,高一尺一寸,宽一丈零七寸,五十七行,行书。收藏有慎余堂书画印(朱文长印),亳州何氏家藏(朱文方印)……〔4〕
钤有“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未现于李佐贤、端方等著录的书画作品及拓本亦时见,如南宋李结的《西塞渔社图》、南宋的《游似本兰亭序》、明代谢庭循的《杏园雅集图》、清代查士标的《二瞻双绝册》等作品(表2)。
表2钤有“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未见著录的书画及拓本
《西塞渔社图》是南宋士大夫李结所作的山水画,此图著录清晰,递藏有序,画面本幅与拖尾跋文现存印鉴共85枚,其中明代董其昌的鉴藏印2枚,清代王时敏印1枚,梁清标鉴藏印29枚,鄂容安印2枚,湛畗印8枚,民国时期张善孖印1枚,张大千印22枚,叶恭绰鉴藏印6枚,美国收藏家顾洛阜收藏印3枚。“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钤盖于前隔水下部边绫处(图3右)。
图3右李结《西塞渔社图》(局部)
《游似本兰亭序》现藏美国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南宋理宗朝丞相游似,收藏王羲之《兰亭序》拓本百种,以天干编次,从甲乙至壬癸每干十种。帖前有蓝纸小签,标明天干编号和帖名。”〔5〕据此本扉页蓝纸墨题小签“己之二”三字可知,此本为南宋游似藏《兰亭序》拓本第52种。其中“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组合钤盖出现两次,分别位于《游似本兰亭序》拓本正文起首“岁在癸丑”右侧及拓本文末“有感于斯文”左侧(图4)。
图4南宋拓本《游似本兰亭序》所钤“亳州何氏二印”位置
图4南宋拓本《游似本兰亭序》所钤“亳州何氏二印”位置
除此之外,现藏于江苏镇江博物馆明代谢庭循所绘《杏园雅集图》及清代查士标《二瞻双绝册》等作品皆钤有“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
二、“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印主考辨
明清两代的私家鉴藏印,钤盖于书画作品上常成组成套出现。一组私家鉴藏印一般包括印主姓名字号印、郡望籍贯印、斋馆堂号印、职官仕履印、鉴定校审印、吉语用典印、诗词闲文印等不同形式。书画作品上鉴藏印的钤盖常有不同的组合方式,其中姓名字号印信息明确,易于判断印主归属。“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并无印主姓名的直接信息,为印主归属的判定带来较大难度。
1.“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印主为同一人
“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在文献著述中一般成组出现,在目前钤有此二印的王齐翰的《勘书图》、蔡襄的《谢御赐诗卷》、李结的《西塞渔社图》、赵孟頫的行书《心经册》、仇英的《唐人诗意册》、谢庭循的《杏园雅集图》、查士标的《二瞻双绝册》等存世书画作品实物上亦是如此。二印常见钤盖于书画本幅与前隔水的骑缝处或前隔水及边绫处,并形成了相对固定的钤印规制:白文长方“慎余堂书画印”在上,朱文“亳州何氏珍藏”方印居下,二印成组钤盖在书画作品上。如表3所示,二印成组钤盖时印蜕颜色亦一致,印主应为同一人。
表3部分钤有“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书画作品图例
可以佐证此论的文献是李佐贤在《书画鉴影》中的记载:“《异苔同岑合笔山水长卷》:画纸本,高一尺四寸二分……界绫亳州何氏二印。”〔6〕及《王原祁仿古山水册》第十二开时亦言:“前左下慎余堂、亳州何氏两印。”〔7〕前文所述,《书画鉴影》中多次言及此二印,此处李佐贤在表述“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时,直接省略印文内容与形制特征,将二印并称为“亳州何氏二印”。显而易见,“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为同一印主在当时为众所知。同样的简称在表述长卷《无声联唱合笔山水》时亦是如此:“画纸本,高一尺五寸九分,长五丈五尺六寸三分……界绫有亳州何氏印二。”〔8〕李佐贤在表述中以简称“亳州何氏印二”替代“亳州何氏珍藏”和“慎余堂书画印”,可以确信二印印主为同一人。
2.“缓斋审定”印的钤盖位置
拓本《游似本兰亭序》册页是目前所见钤有“亳州何氏”二印数量最多的作品。“慎余堂书画印”钤盖五次,“亳州何氏珍藏”钤盖多达七次。其中“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组合钤盖两次。除此之外,“慎余堂书画印”单印钤盖于册页封套、扉页题签、翁方纲跋右三处,“亳州何氏珍藏”单印钤于册页封套、扉页押脚、拓本首跋末、翁方纲跋左下及成亲王“诒晋斋印”下五处。
图5左“缓斋审定”印
图5中《游似本兰亭序》封套
图5右封套所钤三印局部
有研究者推测此处所钤“缓斋审定”印主为清初陕西富平人曹玉珂:“‘慎余堂书画印’和‘亳州何氏珍藏’两印多并见,但‘亳州何氏’其人待考。‘缓斋’之名也很常见,如著名的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就曾将其丰富藏书的读书题记命名为《缓斋读书题记》。此外,以‘缓斋’为号者也不少,从鉴藏的角度来看,这里所钤的‘缓斋审定’,当是清顺治十六年(1659)中举的曹玉珂。据记载,曹氏字禹琉,号陆海,一号缓斋。陕西富平人,曾官至中书。曹氏雅善临池,摹古拓名帖可乱真,好收藏古物,鉴藏以自娱。”〔9〕
此论值得商酌,不可遽信。
其一,若此处所钤“缓斋审定”印主为清初曹玉珂,此印钤于“慎余堂书画印”与“亳州何氏珍藏”二印之间则悖于钤盖书画鉴藏印的常理。众所周知,碑帖拓本册页封套上的题签,一般是藏家获藏拓本后,在封套上请题或自题册页的目名。前文所论,“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为组印且属同一印主。印主在钤盖此二印时,不会刻意在二印之间留白以便继藏者钤印。除《游似本兰亭序》封套较为特殊中间钤有“缓斋审定”一印之外,其他存世作品上此组二印之间留白皆密结。中国古代书画作品上鉴藏印的使用,并非随意钤盖、无章可循,继藏者不会将自家鉴藏印钤盖于前人组印之间造成混淆,朱文“缓斋审定”印夹钤于“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间容易相混。
其二,从册页封套楷书题签“宋游似藏兰亭本”七字墨书书风来看,与扉页及跋尾成亲王书写风格一致(表4)〔10〕,尤其是“游”“藏”“本”等字在结字、用笔习惯方面有较高的同一性。《游似本兰亭序》扉页文末处存乾隆帝第十一子成亲王永瑆款识及钤印,因此封套七字题签亦为永瑆所书。若此处“缓斋审定”印主为曹玉珂则与时间不符,曹玉珂于顺治十六年中举,活动于清初。先有题签后有签上钤印,题签先于钤印的时间,因此“缓斋审定”印主并非清初陕西富平人曹玉珂,而是另有其人。
表4《游似本兰亭序》题签处与扉页处同字比较
3.“慎余堂书画印”“缓斋审定”“亳州何氏珍藏”三印印主为何天衢
通过缕析文献,结合书画实物上的钤印情况可以基本确认:“慎余堂书画印”“缓斋审定”“亳州何氏珍藏”三印印主实为同一人,即清代收藏家何天衢,缘由如次:
其一,何天衢号“缓斋”,好鉴古收藏。
以“缓斋”为字号之名者,确属常见,清代除了陕西富平人曹玉珂之外,活动于乾隆、嘉庆、道光时期的收藏家何天衢其号亦“缓斋”。
《法式善诗文集》中记载:“何缓斋天衢比部,藏文休承为王百穀画《半偈菴图》真迹,疏秀可爱。朱山人文新临成而未署款,余既为诗龛矣,装池缀以诗。”〔11〕法式善,字开文,蒙古乌尔济氏,隶内务府正黄旗,乾隆四十五年(1780)进士,曾参与编纂分校《四库全书》,好鉴藏古籍及法书名画。法式善记载了“缓斋”何天衢收藏有文休承(文水)为王百穀所作《半偈庵图》。引文中法式善先称何天衢其号后言其名,谓其“何缓斋天衢”,可与“缓斋审定”一印印文内容相证。《光绪亳州志》《廉州府志》中对于何天衢号“缓斋”有明确记载。《廉州府志》收录有合浦拔贡王志文所作《何郡伯德政记》一文,文中明确称何天衢号“缓斋”:“今乃于郡伯何公遇之,公名‘天衢’,号‘缓斋’。”
《廉州府志》辑录何天衢《重建府学碑记》一文,作者名后亦明确注“缓斋”二字。《光绪亳州志》中有时亦直接称何天衢其号:“州绅何缓斋,观察喜皋比之既备,慨栋宇之未充,乙酉(道光五年,1825)之秋,因出其家所珍书二百种,捐置书院,嘉惠同人。”
其二,何天衢籍贯为安徽亳州,可证“亳州何氏珍藏”印文内容。
中国古代书画收藏家的鉴藏印形制类别多样,有一类鉴藏印印文常标明藏家的郡望籍贯,如明末藏家宋荦的“商丘宋荦鉴定真迹”印,项子京的“古槜李狂儒墨林山房史籍印”;清初梁清标的“河北棠村”印,张应甲的“胶西张应甲先三氏珍藏图画印”,王时敏的“太原王逊之氏收藏图书”印等。“商丘”“槜李”“河北”“胶西”“太原”皆为地名,特指印主祖居地或籍贯,钤盖此类印主祖居籍贯印意在避免与同姓名藏家相淆。“亳州何氏珍藏”一印,性质亦同此类。“亳州”二字言印主籍贯为安徽亳州,“何氏”二字言印主为“何”姓,缓斋何天衢为安徽亳州人。《道光济南府志》载:“何天衢,号‘缓斋’,安徽亳州人,举人,二年(1822)六月由济东道署任。”〔12〕
其三,“缓斋”“慎余堂”与“天衢”的文意关联。
古人取字、号、室名及堂号时,大多要依据人名的含义来确定,名与字、号之间须有所关联。何天衢名中“天衢”二字,《汉语大辞典》中如此解释:“天空广阔,任意通行,如世之广衢,故称天衢。”〔13〕而何天衢号“缓斋”一词中的迟慢妥稳之意,正是对“任意通行”的调和与济兼。正如元代陈基于《缓轩铭》中所述:“我思古人,勤谨是饬。济以和缓,刚柔兼克。我行勿趋,笃敬以为舆。我言勿尤,忠信以为枢。勿亟勿躁,以适乎中庸之途。”〔14〕“天衢”济以“和缓”,恰适中庸之途。
以“慎余堂”为堂号室名者,清代较为常见,何溥、管凤苞、陈明仪等人的堂号皆为“慎余堂”。“慎余”二字乃“慎言其余、慎行其余”的略语,《论语·为政》中语:“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15〕一句多寓谨言慎行之意,“缓斋”中的迟慢妥稳之意,亦与此相和。何天衢名中“天衢”与号中“缓斋”以及堂号中“慎余”等字,文意之间联系密切明确。
三、何天衢其人
《光绪亳州志》中对何天衢其父何承宗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借此可以了解何天衢的家族世系信息:“何君讳承宗,字象贤,号肯堂。其先福建人,国初数迁至亳,遂为亳人。世业儒,至君祖文畿始以贾起家。”〔16〕亳州何氏其先祖为福建人,历数次迁居,清初时至安徽亳州,世代业儒。从其以商贾起家的曾祖父何文畿至何天衢已历经四代。
如图6所示,何文畿育有三子:何永源、何永淳、何永泽。何永源亦有三子:何承宗、何承宽、何承寀。何承宗育有四子:何天衢、何星衢,何康衢、何昌衢。何天衢是何文畿的长曾孙。何天衢其父何承宗、祖父何永源、曾祖父何文畿,《亳州志》中皆有载。何天衢其父何承宗曾官至督察院,乐善好施,泽被乡里,教育子嗣亦复如是:“自君(何承宗)卒后,诸嗣君于出处进退持身之道,悉能克肖家风。至于地方有大兴建如大成殿、文峰塔、柳湖书院以及祠庙、桥梁、修辑志乘,无不倾囊佽助,其慷慨好施,何皆出于一门欤,抑非秉君之遗训不能然欤。”〔17〕何天衢、何星衢、何康衢、何昌衢兄弟四人亦能秉父遗训,造福家乡亳州百姓。《光绪亳州志》所辑四人善行不胜枚举。
图6何天衢家族世系图
何天衢的具体生卒年佚载,仅能通过文献记载推演大致。
关于何天衢的较早史迹见《光绪亳州志》“卷十科举表”中记载:“何天衢,乾隆十九年以廪生分校三分《四库全书》,钦赐举人。”〔18〕能检索到何天衢最晚的史迹记载是:“道光十六年,知州龚裕,率邑绅何天衢、许明德等捐修(道德中宫),改龙厅为拜殿。”〔19〕乾隆十九年为1754年,道光十六年为1836年。
需要说明的是,州志中记载何天衢于乾隆十九年以廪生身份参与分校《四库全书》,此处时间应为误记。因为《四库全书》的编修始于乾隆三十八年(1773),初稿完成于乾隆四十七年(1782),之后方展开缮校工作。乾隆五十二年(1787)二月二十五日,质郡王永瑢上奏乾隆皇帝折中,请赐缮校《四库全书》二十四人为举人,何天衢之名作为生员身份在列:
乾隆四十九年(1784),臣等因校对需人,奏请于生监中拣选文理明通者二十四人,令其自备资斧,充当校对,勒限三年将全书校勘完竣,准作举人,一体会试,但不许铨选大挑,滥邀官职;遇有潦草错误者,照七品官罚俸之例,缴充本馆公用。等因。奉旨依议在案。随召募得贡生三名、生员七名、监生十四名。于是年二月五日先后领书校办。去年二月内,甫及二年;即将应校之书尽行校办完竣,交馆恭候呈进。今已及期三载,臣等谨遵原奏,仰恳皇上天恩,将贡生陈煦、张谦泰,生员刘坚、刘堪、祝孝承、梁宝绳、胡纪勋,何天衢、席世臣,监生蔡本俊、戴蓥、童潜、谢扬镇、朱文鼎、王绶长、蒋和、胡又兰、汪农、马惪、刘淇、郑槐、梁承雲等二十二名,钦赐举人……乾隆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奉旨:知道了。钦此。〔20〕
永瑢所奏乾隆四十九年时,因校对《四库全书》所需,于贡生、生员、监生中拣选24人参与缮校。因此《光绪亳州志》中所载何天衢乾隆十九年以廪生分校三分《四库全书》的时间应为乾隆四十九年。
有研究者以《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所收清人年谱为据,统计分析了清代277位士子考取生员时的年龄,得到平均年龄为19.72(虚)岁的结果。〔21〕若取平均数,借此可推算出何天衢的生年大约是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前后,卒年大约在1840年左右。
乾隆四十九年,何天衢以生员身份参校《四库全书》。历三年校对完竣之后,乾隆皇帝钦赐为举人,是年为乾隆五十二年。文献记载何天衢为官之地至少有三处:
一是在京任刑部员外。《光绪亳州志》“卷七”记载嘉庆十四年(1809)曾重修亳州学宫,何天衢慨然独任其事出白银数千,当时何天衢在京任刑部员外。〔22〕
二是在广东廉州任知府。《光绪亳州志》“卷十二人物志”中载:“何天衢号缓斋,字在山,以廪生钦赐举人,官广东廉州知府,清积案、劝农桑、葺学宫、立社学、置学田、修养济院,建城西二桥,搜缉奸宄。于乡里善举措施尤多,士人每称道之。”〔23〕何天衢赴廉州任的具体时间为嘉庆十九年(1814),清人方东树著《攷槃集文录》“卷七新建廉州湖廉社学记”一文中言:“嘉庆十九年亳州何公某来守廉州。”〔24〕《廉州府志》“卷二十五”收录有何天衢所作《重建府学碑记》一文,其自述中亦云:“嘉庆十九年冬,天衢来守廉州,下车谒庙,伏睹堂庑倾颓,慨然太息。”〔25〕
任职廉州知府期间,何天衢造福一方,清结积案,鼓励农桑,修桥建社,创建书院捐济府学、义学:“大廉乡书院、六湖乡书院,俱嘉庆二十年(1815)知府何天衢详准创建,听绅士自行经管延师训课,何天衢拨有田租膏火,详经政门。珠场乡书院,嘉庆二十年,知府何天衢详准倡捐创建。”〔26〕《廉州府志》收录有合浦拔贡王志文所作《何郡伯德政记》一文,详述何天衢在廉州知府任上以仁恕为本,礼敬前贤,凡事能恪公趋事切中事理,修治书院设立章程购经储书,密访地方洞悉民情,深得廉州民心。何天衢离任廉州知府之日“士民填街塞巷,泣涕攀辕,自郡城达横州,祖饯者数百里不绝……此公善政不可胜纪”〔27〕。
三是任山东济东泰武临道道台。《何郡伯德政记》中言:“公(何天衢)莅廉六载,终始如一日。岁庚辰(嘉庆二十五年,1820)升济东泰武临道。”〔28〕自嘉庆十九年主政廉州,六年之后的嘉庆二十五年,何天衢升任山东济东泰武临道道台,辖管济南府、东昌府、泰安府、武定府、临清直隶州。
任济东泰武临道道台期间,何天衢数次参与家乡亳州柳湖书院的储书捐赠及寺观修缮活动。“道光五年,州绅山东济东泰武临道何天衢,捐存柳湖书院育才堂经、史、子、集二百种,息钱三十千文,作为管书、晒书之用。”〔29〕道光十六年时何天衢参与捐修亳州道德中宫,此后何天衢之名未见相关史籍,推测在1840年前后,何天衢“终山东济东道”〔30〕。
何天衢收藏好古应受到了其父何承宗的影响:“君(何承宗)自京师归后,决意仕进,爱葺花圃,一草一木必使位置得所,自谓‘存山水意耳’,因额其斋曰‘存意’,日与二三之交辈吟啸其中,披览图书、摩挲钟鼎,意致澹如也。”〔31〕从目前钤有何天衢收藏印的书画作品和有此二印的书画著录来看,何天衢与皇六子永瑢及皇十一子永瑆在书画鉴藏活动方面有着较为密切的联系。乾隆五十二年,何天衢钦赐为举人,时为永瑢上奏乾隆皇帝。蔡襄的《谢御赐诗卷》,蓝瑛的《仿四家山水卷》,查士标的《二瞻双绝册》以及《无声联唱合笔山水》《异苔同岑合笔山水长卷》等作品皆钤有何天衢的“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二印,与此同时,这些作品或钤永瑢印章,或存永瑢题记跋尾。《勘书图》后苏辙和苏轼的两段跋文,成亲王永瑆将其俱刻入《诒晋斋鉴古帖》中,《游似本兰亭序》封套题签,应为何天衢请永瑆所题,何天衢继而后钤“慎余堂书画印”“缓斋审定”“亳州何氏珍藏”三印。
结语
故,王齐翰的《勘书图》、蔡襄的《谢御赐诗卷》、李结的《西塞渔社图》,赵孟頫的《心经册》、仇英的《唐人诗意册》、谢庭循的《杏园雅集图》、查士标的《二瞻双绝册》等作品所钤“慎余堂书画印”“亳州何氏珍藏”鉴藏印,与晚清李佐贤的《书画鉴影》、端方的《壬寅消夏录》所录此二印,印主为清代收藏家何天衢。何天衢一门祖籍福建,清初数迁至亳州,自曾祖父何文畿辈至何天衢辈历四代。何天衢生卒年佚载,从现有文献记载推测生于1760年前后,卒于1840年左右,主要活动于清代乾隆、嘉庆及道光年间。乾隆五十二年,何天衢因参与缮校《四库全书》而钦赐举人,官至刑部员外、广东廉州知府、山东济东泰武临道道台。为官同时,何天衢喜好书画拓本收藏。安徽亳州为何天衢的出生地,因此以“亳州何氏珍藏”印文内容作为标示籍贯的鉴藏印,取号“缓斋”以兼济“天衢”之名,其字“在山”,堂号名为“慎余堂”。“缓斋审定”印印主亦为何天衢。
何慧斌艺术学博士、湖北美术学院副教授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4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