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如果说人的生命也有树木那样的年轮的话,我有12个纹理清晰并且近于完整的圆儿,是与铁道兵在祖国大地上修建的那些钢铁运输线凝结在一起的,这是生命与情感的凝结。当年,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几十万大军中,集合着我们中华民族朴实低调而又血气方刚的优秀子孙,“逢山凿路,遇水架桥,风餐露宿,沐雨栉风。”在十分艰苦的生活环境中、艰难的施工条件下,为祖国为人民修建了一条又一条闪耀着青春与血汗光芒的钢铁大道。
生活在那个时代的那样一个群体中,每个人的周围到处都充满着普通生命创造的不平凡业绩。生活在这样的群体环境中,你会无时无刻不受到来自周围的各种感动,或是对你产生人生意义的深度探问,和灵魂深处的同频震颤。我常因他们光彩了我的生命而引为骄傲与自豪,并在自我的生命与血液中,注入了军人的刚毅坚定信念与不惧困难的意志!时至今日,铁道兵已经诞生75周年了。上世纪80年代中叶,兵改工使几十万官兵脱下了军装,可是,《铁道兵志在四方》这首歌曲还一直嘹亮地唱响在中国铁建这支规模宏大的建设队伍中,和全国各地的铁道兵老战友中间。每当唱起这首歌,老战友们都是热血沸腾激情澎湃泪花盈眶。当年的铁道兵部队,现今已经发展成为中国乃至全球最具实力与规模的特大型综合企业集团之一。这是十分值得庆贺的事情。今天,我以一名铁道兵老兵的名义,郑重地向那面在炮火硝烟中诞生,经历了血与火考验,在祖国建设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军旗致敬的同时,也把这篇纪实性散文奉献给大家。
蹲山沟住帐篷,对驻扎在大兴安岭的铁道兵部队来说,是一种生活常态。14团4营虽说是驻在雅鲁,可并不在雅鲁镇子里。镇上只有几百户人家,由于镇小,独一无二的处所也不少:门口挂着两个红幌子的是只有几个营业员的饭店;门前大树上挂着个绿邮筒的小屋子是邮局;窗子旁敞着木栅板的几间瓦房是供销店。不用问,照相馆一家也没有。从火车站下了车,顺着镇子边上的一条土路往北走,翻过一道矮山梁,约莫有六里地的光景,便到四营的驻地了。一排排白花花的帐篷整整齐齐扎在大山的山根上,营房四面环山,是个名副其实的“山沟沟”。
盛夏的一天傍晚,我从团机关来到4营16连。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号声没响,我便起床了,想到外面转转。出了连部门,便见十班的帐篷前聚着一群战士,有的互相说着什么,有的用手掩住嘴嘻嘻地笑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走近一看,才知道“西洋景”出在帐篷的玻璃上:向阳的三块帐篷玻璃上,从里向外贴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战士们正望着这些照片,饶有兴味地“说三道四”呢!最惹人发笑的,是照片上有个小战士: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态,舌尖顶到了腮帮上,使一面腮帮子鼓起挺高,那模样很是惹人发笑。透过窗口照片的间隙,我用手遮光向屋里探望,只见有个战士正背着身蹲在地上,两手浸在脸盆里洗照片呢。我一时弄不明白:照片为啥要贴在帐篷的玻璃上?便扭头问身后一个胖墩墩的圆脸战士,这位战士瞅瞅我,腼腆地笑了。慢声慢语地指着玻璃说:这玻璃是陶工照相馆的上光机啊,这些照片是要在玻璃上晒干上光的!这个圆脸战士说完,又不好意思习惯性地把舌尖顶到了腮上,哈哈,看准了,没错!正是相片上的那位。陶工照相馆?这说法让我感到有些新奇,越发勾起我想对这里面的人和事一探究竟的心思。
吃罢早饭,我便和连指导员邓帮银唠起这陶工和他照相馆的事儿来。
这时,我才知道陶工并不是他本人的名字,他真名叫陶安金。1973年从四川威远入伍,当兵前是煤窑里的挖煤工人,现在10班当班长,去年被选留为志愿兵。因为他平时肯钻好学,读了不少工程技术书,大家都认定他是“编外技术员”,就送了他个美号叫:“陶技”。一次,正赶上营里工程师外出开会,兄弟连队在施工时遇到了难点,掌子面上的石头经常卡钻杆,一排人3班倒干了7天,没打进去5米。营里主管工程的领导知道陶安金在爆破技术方面内行,便派他去当“技术顾问”,他进了山峒看看石质,操起风枪打打,接着便向打风枪的人交代了要诀,果然,施工进度进展神速。这个隧道原计划用一个半月的工期,他领着人干,20多天就完工了。随着这次名扬在外,大家伙儿又起哄式地把他这个编外技术员提为编外工程师,“陶技”也就变成了“陶工”。
部队搬进雅鲁3年多了,连里也先后补入了两批新兵。新兵都想给家里寄几张照片。可是,这儿照张相实在太困难了。连镇子里都没有照相馆,连队施工任务又紧,谁能请到假外出到城市里去照张相呢?连里新兵也有能照上相的,但那是当了给养员或文书的,有机会经常跑跑外,其他人就没这个条件了。不知什么时候,陶安金开始产生了要办个“照相馆”的念头,他用自己节俭积攒的200多元钱,托人从外地买回来了照相机、胶卷、印相纸、显影和定影粉。200多元钱,现在看来也许并不算很多,可在那个年代确实是他攒了几年的血汗钱呀。他的家里并不富裕,在每月都要给家里老人寄钱的同时,遇到战友有了困难,他还会解囊相助。照相器材买回来那天,陶安金激动得夜不成眠:好啦,我的战友们,你们不用再愁照相的事啦,好啦,我的战友们,我们自己有了照相机啦……他眼前好像浮动着许许多多战友的笑脸,又都变成了张张照片,照片飞呀飞的,飞向了祖国各个角落,飞向了战友的家乡,许许多多战友的母亲和未婚妻都在捧着照片甜蜜地向他微笑呢!这一夜,和他一样睡不着的还有全班战士,有的思绪联翩,有的用被沿盖住脸,眼角无声地淌出湿润的泪水。第二天,正好赶上是个星期天,陶安金给班里每个人都拍了一张照片,满怀信心地把胶卷冲了出来,又连忙洗相,相是洗出来了,可是却很不像样子。有的相面上人身与背景都像在黑夜之中,只有脸部见点儿曙光;有的人像旁边还有一个虚幻的人像,一个人似乎变成了孪生兄弟;有的印相纸在显影水里泡了八九个钟头,刚略微显出点黑影来。唉,简直叫人笑破肚皮!这时候,班里的同志们又都挤过来看照片,真弄得他脸色红红的,很是不好意思。他笑呵呵地把照片全撕了,向人借了一本摄影常识读了起来,他把钻研施工技术的那股牛劲儿,又用在钻研照相技术上了。在他这样的人格面前,从失败中站立起来是当然的。
以后,几乎每个星期天,陶安金都成了大忙人。照相机的镜头里摄下了一张张年轻充满笑容的脸庞,显影水里显现出的照片也变得清晰明朗、黑白分明,战友的照片,真的开始驾着信的翅膀向家乡飞啦!陶安金的“照相馆”开始“营业”了,但却从不收费,无论带胶卷或不带胶卷来照相的战士,只要你到部队后还没有照过相,那就放心吧,保险有你满意的一张。同志们都说:陶安金真是干啥啥行。真可惜,照相的不评工程师,只评摄影师,要是也评工程师的话,陶安金也准够级。由于过去已经两易其名了,加上陶工又叫着顺嘴,也有人会综合,给他又送了一个名,叫“陶工照相馆”!与指导员聊罢了,我来到了屋外的操场上。
艳阳暖暖地晒着,一个中等身材、瘦而结实的小伙子正在给战友们照相。我知道:他就是陶安金!看上去,他是一个满平常的人哩!脸庞瘦削,貌不惊人,鼻翼两侧的凹沟里还挂着没洗净的石灰粉,单眼皮下面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里,好像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旺盛火焰。他穿着一身缀着补丁的工作服,上面还散发出石灰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战士们军容整洁地挨个站进他用白粉笔划定的圆圈内,他不时“咔嚓咔嚓”地按动快门,大山,树木,军营都被纳入战友为主体的照片背景中。“哎,给咱照照呗!啊?行不行啊?哎!”一位年轻的战士手里攥着一把胶卷,正在他身后磨咕。“嗨,不行就是不行,你磨啥子嘛!”陶安金一口直冲冲的四川腔,头也不回。我心里纳闷,不是说陶安金有求必应吗?怎么今天在这儿卡了壳啦?“好得很噢!一个月的津贴费都买了胶卷,你瞧你好有钱哟。”四川腔又响起来了。“照相是为了做个纪念咯,可不是为了瞎美哟!”顿时,我明白了一切。
晚上,我去参观了“陶工照相馆”的暗室,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暗室呀?原来就在班里放工具的小仓库里,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的简陋:印相机是自做的,三个旧脸盆里分别盛着显形水、白水和定影水。陶安金正在工作,那印相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的,他那张敦厚淳朴的脸也被映得红润润的。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闪着红光的,不是灯,而是他的那颗温暖着战友的、对美好事业充满忠贞的心。
这红红的灯光,是那么的亲切可爱又长久不息,竟一直烛照着我的人生!
韩志晨简介
1970年底入伍,先后在铁道兵第十四团、三师担任创作组长,从1975年起,先后在《吉林文艺》《黑龙江文艺》《》《》《铁道兵报》《志在四方》《青年诗人》《作家》等报刊杂志上发表诗歌作品百余篇。
主要作品有与其兄韩志君联合编剧的长篇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辘轳、女人和井》《古船、女人和网》《雾海帆》《烽烟飘过的村落》和电影《大唐女巡按》《大脚皇后》《金秋喜临门》《婆婆妈妈》《乌蒙山恋歌》等。自己独立编剧的作品有:30集电视剧《太阳月亮一条河》、24集电视剧《八月高粱红》、14集电视剧《海瓮》、14集电视剧《大山嫂》、10集电视剧《彩练当空》、中篇电视剧《山野的桥》、中篇戏曲电视剧《三请樊梨花》。短篇电视剧《山爷》《潮起潮落》《小镇女部长》《风雪桅杆山》,电影剧本《大地就是海》《头上就是天》《界河就是桥》《庄稼汉》《胶东铁汉》《两个裹红头巾的女人》《酒鬼和他的犟媳妇》《双向车道》《一座城市两个女孩》(与黄世英联合编剧)、《傻爹和他的俊闺女》、《耿二驴那些事儿》(与杨志刚联合编剧)、《爱在槟榔花开时》、《拉林河兄弟》以及舞台现代评剧《春回桃湾》等等。纪录片《巾帼风流》、《生命的秋天》、《生命树》、《大路魂》、《足迹》等先后获得全国邮电题材纪录片一等奖、全国妇女题材纪录片一等奖、中国广播电视学会纪录片一等奖、全国电视文艺“星光”二等奖、中华全国总工会、全国铁路总工会、石油部等单位颁发的相关奖项。曾先后获得五项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两项“中国电影金鸡奖”、八项全国“飞天奖”、五项中国电视“金鹰奖”、一项电视文艺“星光奖”、多次获得全国电视纪录片一等奖、三项东北“金虎奖”,还曾获第七届欧洲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情设计奖,是“飞天奖”首届编剧单项奖与东北三省“金虎奖”连续三届优秀最佳编剧奖获得者。新中国建国六十周年时,被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和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评为“对中国电视剧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60位艺术家”(12位编剧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