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清代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他的长篇小说《儒林外史》后人评价甚高。最近，我又细细读了三遍。少时只读出了讽刺，这次反复阅读，又品出了许多意味。

整篇小说像是一张慢慢打开的长画卷，从山东到广东，从浙江到南直隶，一个人物引出另一个人物，一个故事牵出另一个故事。邻里同乡、父子兄弟、师生同门、堂表姻亲，各色人物轮番上场，可谓精彩纷呈。

戏曲中，根据脸谱可以分辨角色忠奸好坏。《儒林外史》出场了百十来个主要人物，并不能简单以好坏来论，我大致给他们画了七张脸谱，分别为：忠肝义胆、高雅磊落、特立独行、迂腐古板、刻薄自负、沽名钓誉、横行霸道。

一类人物忠肝义胆。行侠仗义的凤鸣歧，舍己救人，敢作敢为；有勇有谋的萧采，冲锋陷阵，戍边卫城；谨小慎微的戏子鲍文卿，正直宽厚，敬慎守持；兢兢业业的娄焕文，忠于职守，披肝沥胆；秦老爹、牛老儿、卜老爹，邻里相帮，纯朴善良。这些市井平民，不论是江湖游侠，还是底层武官，社会地位虽不如圣贤孝廉，我却认为他们的人格十分可贵。

二类贤人高雅磊落。以王冕为首，他学识渊博，厌恶官场，清风朗月，是真正的名士。虞育德品行高洁，行善积德；庄绍光坚决辞官，义葬路人；蘧佑、蘧景玉父子，不恋江湖，清廉雅致；余特、余持兄弟，束身自修，守节孝悌；迟衡山正义凛然，笃行务实；神童虞梁，博学多才，不慕名利；裁缝荆元，弹得一手好琴，亦写字作诗，却不弃“贱业”，先养活自己，再陶冶情操。这类人有士人的风骨和节操，洁身自爱，心怀怜悯，颇为可敬。

三类奇人特立独行。杜少卿不愿入仕为官，敢于挑战权威，轻视礼教，尊重妇女，讲求孝道，乐于助人，但“钱多人傻”，不甄别来人好歹，有求必应，以致家财散尽。女子沈琼枝才貌双全，自立门户，有主见有智谋，不愿做攀附富贵的寄生虫。季遐年不修边幅，却写得一手好字，肚子饱了，笔资随手就送给不相识的穷人，“不情愿时，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王太卖火纸筒过活，自小喜下围棋，懒得与人应酬。这些奇人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不受礼法约束，不被功名羁绊，我行我素，活出了真实的自我，可爱可赞。

四类秀才迂腐古板。小时候学过《范进中举》，范进中了举人喜极而疯，通读全文方知他出身贫寒、老实本份，做了学道、通政司后也算尽职尽责。恪守礼教、观念陈腐的马纯上，本能地对御书楼顶礼膜拜，对妇女非礼勿视，却古道热肠，出钱为蘧来旬消灾，资助匡迥归乡。周进在贡院撞号板，号啕大哭，热心的同伙客人凑钱替他捐了监生，入仕三年后钦点广东学道。虽然身边有看文章的相公，他却怕幕客屈了真才，亲自看卷，提携了范进、魏好古等人。王玉辉支持女儿殉夫做烈妇，以为“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来人报女儿去世，他仰天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在送烈女入祠那天，他才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这些人均出身清贫，本性淳良，深受封建礼教的毒害，思想僵化，行为古板，可怜可悲。

五类生员刻薄自负。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有些人读了几年书就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王惠和梅玖妄自尊大，瞧不起坐馆的老童生周进，对他冷嘲热讽。周进入仕后，他二人转而套近乎，媚富贱贫，前倨后恭。王德、王仁兄弟见利忘义，亲妹病危之季助妹夫扶正小妾赵氏，从此赵氏没少孝敬他俩，在赵氏守寡被欺之时，他们却冷眼旁观，置若罔闻。这类人忝为文人，虚伪势利，欺软怕硬，真正可耻可笑。

六类名士沽名钓誉。娄家二公子、赵雪斋、景兰江、杜慎卿、季苇萧等，成天吃喝玩乐，为戏子做榜，写些“且夫”“尝谓”的半调子诗，相互吹捧，自命风流。更有牛浦郎招摇行骗，冒名顶替牛布衣；蘧来旬欺世盗名，在《高青邱集诗话》添上自己补辑刻印；金东崖以身试法，给儿子找枪手代考秀才。权勿用和杨执中是多年老友，却因五百钱陡生嫌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原本勤劳用功的孝子匡迥，在这批假名士的影响下，泥足深陷，也开始满嘴跑火车，替人代考，瞒婚再娶，忘恩负义。这群“名士”结伴成群，无所事事，帮闲附庸，弄虚作假，可耻可恨。

七类乡绅横行霸道。胡缜家产颇丰，“却有钱癣，思量多多益善”，锱铢必较，吝啬小气，克扣店家，吃相难看，上了很多人的拒绝往来名单。王惠赴任南昌知府，拖着不肯交接，前任太守历年积俸二千余金送他任意填补，他立时满心欢喜爽快交接，真是厚颜无耻。王惠到任后不关心民生疾苦，府衙门里充斥着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衙役、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典型的贪官污吏。最无耻、最霸道的要数贡生严大位，讹诈乡邻、拖欠赖账、侵吞弟产，一桩桩一件件，露出他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丑陋嘴脸，堪称一方恶霸。这些横行霸道的乡绅，枉自读过圣贤书，有点钱有点地位就开始作威作福，简直可恶可憎。

在封建统治阶级的暴力牢笼里，一代文人的命运早已注定。我们该庆幸，没有生在那个年代，而是闻着茉莉的清香，听着舒缓的音乐，品读他们的跌宕人生。

高晓松说：“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环境下，读书、积德、续存文化都是读书人最应该做的事情。”王冕、虞育德、蘧佑，他们饱学儒雅、不卑不亢、怜悯众生、一身傲骨，正是有了他们，读书人的风骨才得以代代相传，我也要做他们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