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赋

观千剑而识器，读万巻而成才。余幼年苦寒，无书可读，寻字纸辄看，有片页则读，学校离家七八里，每天走读，虽雨雪风霜泥泞无阻也。遇大雪，穿木屐，母亲裹棉絮垫之，既至，脚背已然肉红皮皲矣。后“留洋”至江口初中，乃余深造之最高学府也。十五毕业，落第回乡，即成土著。读书有洋土之分，在学为洋，在乡为土，后余之读书，尽在土矣。

陋室萤灯读之，被祖父讥为扑灯娥，旷野田陇读之，被村人嘲为读书痴，明月照映读之，被朋友执为谈笑柄。后来读愈广，见愈多，儒道释，谓之三教，天地人，谓之三才。读易经，探玄学之源，读诗经，求诗学之始，读红楼，玩红尘之味，读译著，驰行空之马。足不出户，贯通三界，目不转瞬，包罗万象。一巻在手，不知天地日月，半张在握，全忘春夏秋冬。

古人读书为功名，悬梁刺股，谓之苦读；余读书为好玩，手不释卷，谓之乐读。自然资源也广，空气水源阳光，余能尽享；文化资源亦多，政治经济文学，属我几多？唯书源无穷，可随意索取而不费，大肆鲸吞而不违，尽情雅玩而不限。

读书有三贵，三余，三时，余老而志于学，博、精、通不至，心、眼、口不到，冬、夜、雨不缀。古稀裹脚，三寸金莲未就而丑已现，耄耋修庙，金身菩萨未成而志已殆。孔子所谓“欲速不达”，孟子所谓“进锐退速”，朱夫子之谓“循序致精”，余一概不知也。

吾读书也，博而不精，杂而不序，浮而不潜，华而不实，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好读而已，乃陶令之好读书而不求甚解者也。不解何害，解又何为，深解何益？腹有诗书气自华，不作神导，不上庙堂，不灌鸡汤，不秀娱场，第令有满腹经纶，何益？况余之半瓶醋而已。

学海之大，取之一瓢，书山之高，仰于一瞬，此余读书所以不精不序不专也。书乃治愚之药，余愈读愈愚，书乃进身之阶，余越读越退。退而求其次，次亦不求，终于退。

刘顶不读，而成王者，范进饱学，而成疯癫，读书不能成功成王成富成名者，为何？命也。